边缘

2 02 2004

“阿庭………”那雄厚且宏亮的音嗓从楼梯口处嚷起,悠悠扬扬的回荡在二楼房宇的空间。那是阿公一贯的作风,就在那芙蓉的屋宇里,老人家习惯的唤叫着二楼的子孙。毕竟,爬了七八十年梯级的双腿不再适宜在那十多级的石阶上起起落落,在楼梯口呼唤已无形中成了阿公在这十多年来的沟通方式。每每听到阿公那苍劲十足的声音,做子孙的即会赶紧给予呼应,即使是在睡梦里偶时也会乍醒于恍惚中。这其中掺杂了子孙们对阿公的孝敬与爱戴,以及阿公在众人心目中的威严。

 “阿公……”内子哽咽的喉咙嚷着阿公。

阿公老来的身躯,静静的躺在加护病房的床上,双眼掩蔽着生命的光景;无情的管道,一根狠狠的延伸入老人家的鼻孔,另一根则残忍的紧紧系住他的喉咙。床前的若干架医务仪器给人带来了恐惧,电表上动荡的数码和线条令人悸动。

内子温柔的手一再触摸着阿公的手背,那被好几支冷酷的针穿插着的手背,皱褶干瘪的皮肤泛起了斑斑的紫红血迹。也就是这一双皱褶干瘪的手,抚育了这里里外外一群子孙们,三十几人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还依稀记得,我第一回随内子到芙蓉探访,晋见阿公的情景。阿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,是一个身材魁梧、十分硬朗的老伯。濯濯的头顶灏灏的显现着他的尊长辈分,脸庞的皱纹丝丝写实着岁月累积下的威严,说起话来中气十足,随时可以喝吼止住一头老虎。当天晚上,阿公请我到芙蓉镇里众所周知的统一酒楼去用餐。那一餐,我吃了,吃了一场战战与兢兢。阿公,慢条斯理的,一边挟着菜肴招呼我,一边向我逼供。“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呀?”唐突而来的问题,顿时间,我怔住了一会儿。我连忙思考着如何应答,还没开口回话,阿公接着如是说。“不用怕,你父亲做什么不要紧,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本事……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时间,我仿佛是哑子吃黄莲,很不是味道。其实,我根本从未在乎过让人家知道我父亲是任那一行的,只不过当时父亲刚刚退休,卸下了计程车司机的职业赋闲在家,我一时之间正在揣摩着如何答复。没想到还来不及回答,阿公的一番话就评击过来。和老一辈的言谈,很多时候需要的是技巧和容量。 “阿公,我是学枫,我和阿庭从新加坡返来看你,你看看我们啊。”我试图唤醒阿公,暗自期盼我这孙女婿的声音能够唤来老人家的苏醒。“阿公,我们搬进了新家你都还没到新加坡来过,快快醒来到我们家住住。” 记得,我和内子注册结婚的时候,老人家还迢迢的来到新加坡参加我们的注册仪式。那时候,我岳父,岳母和他,驾了他的马赛地轿车横跨三百多公里前来为我们祝贺。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须臾间,岁月已无影的横跨而去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公,快快醒来,这里的医药费很贵的!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心直口快的四姑丈,用心良苦,希望此话能够正中下怀,击中老人家的要害,刺激他从昏迷中回醒。      

阿公自小,一生含辛茹苦,努力的累积着他的一分一角,扶养起一家大小,所以一向来对金钱都会比较重视,即使是在他的家境宽裕以后。阿公十二岁那年,母亲因疾病而撒手人寰。留下来的,是单独一个人的他,在怡保,还有些许的钱,以及一个把阿公母亲留下来的钱给吞噬了去的舅舅。为了生计,流着浃背的汗水,阿公艰辛的在锡矿里卖力,未曾有机会沾上一丁点的书卷味。那是二十世纪中叶时期的事情了。在那风飘雨浮的时代,其实,许许多多做淘金梦的青年都在锡田里开垦。那时候,马来亚的锡米还未被南来的“猪仔”给淘尽,依然盛有。阿公也就如是很努力的埋头,用着日逐粗壮的双手不断的淘着锡米,然后把赚回来的银币点滴点滴很努力的积蓄下来,金钱的地位也就如此的在他心中奠基了起来。刻苦耐劳的年青阿公,慢慢慢慢的获得了老板的垂青,担任起了工头,遣用着他的家传客家话,那些在土生土长中汲取来的马来话和广东话,以及在生活打滚里学来的半咸不淡的潮洲话,和工友们沟通网络。后来,阿公索性开始和几个伙伴合作,开采的生涯衍生开来,然后再从怡保转移到芙蓉,最终在芙蓉扎起了根,将岁月换成了白发,以及里里外外子孙们三十几人。迁徒芙蓉约半个世纪了的阿公,不曾忘记过怡保老乡土里的母亲,每逢清明时节,必定会回怡保拜祭一番。

 “阿爸,妈妈说家里的站钟没有人会上链,你快快醒来,我们要返回家去……”小姑在阿公耳边用哽咽的客家话说了很多很多,眼框里的泪珠在手指拭去和冷气风干了以后又一再湿润,如斯的镜头在我面前反复的上演。我不怎么听得懂客家话,但我听得出那流露在声音里的深切父女情,只有真挚的爱,才能孕育出的情感。我也仅仅只能有一种感触,至于父女间四十多年的情感,只有当事人方才理解。无疑,每个人的泪水,交织着一股浓郁成份不同的情感 性格一向来就是相当强硬的小姑,自十多岁时经已挽了包袱到澳洲留学,后来也索性成了澳洲居民,在当地落地生根。白驹过隙,一晃眼业已二十多年光景,在家的时候偶尔总会和阿公萌生嘴角,反而在迁移他方以后,时不时总会携眷举家回府和里里外外的一家大小团聚,重温芙蓉的小镇风情。尤其是在近期里,随着姑丈被委派到上海工作,全家旅居上海以后,每每往来澳洲和上海两地的时候,皆会随之停落马来西亚若干日子。这一回,小姑听悉阿公的病情在一周余内仍然没起色,马上从上海仆仆归来,也管不了家人们对沙斯的畏惧,赶紧要看自己父亲的颜面。 一踏进加护病房,目睹卧在病床上的阿公,小姑立即禁不住潸然一片。

往往,性格越是强烈的人,越是无法收敛自己的情欲。

 在休息室里,我们等待,等待轮流探望阿公。毕竟,加护病房内的每一个病人,每回只限三两名亲友进入探访。 在加护病房里,冷气冷得透彻,无情的命运令人感到心寒。医生说:“你们已经做了很多很多,无需再感到愧疚。我们做医生的只能照顾你爷爷,你们且要照顾你们自己,每天从芙蓉到八打灵来来去去,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……” 

在休息室里,小姑摊开了圣经,嘴里唸唸有词,在为阿公默默的祷告。其实,在这无助的一刻,祈求神灵保佑是我们唯一的寄望。 在加护病房里,在阿公隔邻的床上,躺着一位高龄产妇。听说,这名妇女是为了拥有一个儿子而努力,却偏偏命运弄人,不幸的陷入了昏迷状态。我看到了,她身上披放着一块黄色布帛的神符,她的家人们,手上紧握住纸符,眼框红润润的,嘴里在喃喃祷告……在这面临生命边缘的一瞬间,只要能带来一线转机,身为家属的,相信都会奋力的去尝试。 在休息室里,突然间,我们见到了好几名印度同胞匆匆的从加护病房出来,其中一名男印度同胞一脸苍白,双眼珠瞪大开来得有似龙眼子一般巨黑,一副惊惶不安的样子。他嘴里不断的说道:“他刚刚还是好好的……他刚刚还是好好的。”其他人则不停的安慰着他,唤他保持冷静。原来,他那在加护病房内的亲人,想必是他的哥哥还是弟弟,突然间陷入了紧急强救的状态,一时间亲友们被请了出来,吓怕出一片慌恐的场面。一直到大约二十分钟后,加护病房里传来了那位印度病人的好消息,场面才缓和了下来。在生命线上,有些时候,就是那么的感慨无奈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“阿公,我是虫仔。你打开眼,我们要带你回芙蓉了。”  正在柏斯撰写博士论文的小舅子也回来了,竭力触及阿公的知悉神经。 依稀四年前,小舅子从柏斯念完大学回到芙蓉,在吉隆坡就业,阿公立即买了一辆新车给小舅子驶用。毕竟,老人家见到自己的孙子在身旁,开怀不在话下。还记得,那时候,阿公还催着小舅子和他女朋友快快结婚,愣着了当年方才二十二岁的小舅子。三年前,小舅子申请到了奖学金,一再挽了包袱回到柏斯继续攻读。当时的阿公,实在是纳闷于小舅子攻读这么多书的实在回报,又能够赚得了多少钱;曾经,也向我们诉说怨怼。如今,小舅子即将戴上博士帽,阿公,你可要睁开双眼分享这份荣耀。 阿公很努力的在生命边缘搏斗偶尔会很卖力撑开眼皮来看着我们,然后慢慢慢慢的无力的眼皮又把眼珠给覆盖了过去。我们很努力的向阿公的眼球招手,很努力的和阿公说话。可惜,我们始终不知晓,阿公是否听到了我们的呼唤。 

在我们心目中,阿公始终是一名刚强勇猛和生命搏的战士。帮忙整理阿公芙蓉屋宇里的文件时,内子找到了一份马来亚政府批发的猎枪执照书执照书上,贴着一张阿公年轻时的半身照,黑白的影象显现着阿公浓浓的眉毛,炯炯的双眼,衬映出一幅虎虎生威的样子。执照书上还有若干行以马来文书写着的批文,以示阿公能够合法的拥有猎枪做为开矿时的防身工具。难怪,我总会觉得,阿公可以喝吼止住一头老虎。我相信,阿公还是很眷念着户外的树木,麻雀啄食的草原,还有在家的婆婆。婆婆她那殷殷的眼眸还在切盼着阿公的回返,就象昔日一般。在那芙蓉的两层楼的屋宇里,婆婆还是在等候着老伴的身影,空荡荡的白天,兀自一人坐在大厅旁,把希冀寄托在大门外的视线上,焕散的视线上晃荡着阳光…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外在的境物总是如斯的虚无飘渺,过眼即已化为云烟,唯有内心真诚的爱,系上了血脉里无止境的爱与情。生命中的真情,往往流露在生老病死间中的相互扶持,也就在这点滴中,累积下一个人的心路历程。

 “阿公,到时间了,该起床了!”  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三姑丈拨动了手提,置放在阿公的耳畔,给阿公听着不同的声调。我们心里原先感到好不自在,不自在于那举止对老人家来说或许会显得有些不敬的感觉,毕竟,阿公在大家的眼里始终是必恭必敬的。不过,又想想,换个角度去看,这是另一种尝试,对阿公来说或许是一个新颖的改变,倘若能够唤醒阿公,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。所以我们只有无助的期盼,期盼那会是一股弦外之音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宏亮的音嗓,回荡着,回荡着,在我们的心灵间由衷的呐喊,淌着泪水。 “阿公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 

(阿公在200359日不幸跌倒,脑部积血,赶紧送入医院动手术强救。之后,昏迷不醒,在加护病房里住上一个月以后,转到芙蓉的医院,在普通病房内疗养。如今,阿公尚能言语,但神志仍是不很清醒。)  

2003年5月初稿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20039月修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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