遥寄阴阳

22 02 2008

(He was my North, my South, my East and West,

My working week and my Sunday rest

My noon, my midnight, my talk, my song

I thought that love would last for ever: I was wrong

.—W.H. Auden- < Funeral Blues> ) 

亲爱的爸爸,接近死亡,需要勇气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其实,我们都没有勇气。然而,我们终究得去面对,无论勇气与不勇气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在浩浩淼淼的生命源泉中,我们未曾去正视过生命的尽头。我们从未去做任何准备,是有若干的悸怕,是有多少个不愿意,你由始至终,没有提起,我们也不敢言语。

每一个人都得去面对自己的死亡,其他人无可分担。

 

 

 

因而,我的无助倍增了我内心的痛苦,在多少个恳求的泪光下,仁慈的医生始终下判你寿命的终极性。那是一种无可奈何,没有人愿意。抱着生命中总有奇迹的希冀,我努力不懈的打听四方,寻觅沙漠中的点滴晨露,望能汇集成河。

永远残酷的现实,我永远还是不愿意接受。

前年,你和妈妈到加拿大和姐姐一家人聚住。两个多月后,一个炎阳天,骤然霹雳。哽咽的姐姐从电话另一端传来颤抖的声音,你的右肺长了一颗肿瘤。我的五脉俱乱。

在立即送你回国治疗的多伦多机场内,姐姐说,看到了你潮湿了的眼眶。姐姐在偷偷的拭着眼角。因为怕你伤心,就如你一向来不要让我们伤心一样。印象中,我从未见过你流过眼泪。你外表的坚强,从不让我看到你内心的痛苦。所以,我可以想象,你当时是如何的抑制住红了的眼圈。

在这一年半里,你如一的过日子,关于死亡,未谈及半句。你很努力的和我们合作,做深呼吸,做步行运动,尝尽了西药、化疗、电疗、中药、土方药,还有食疗。我们每一两周到餐馆吃饭,你都乐意的一起用飨,不管是中餐、西餐、抑或印度餐。后来,在一次和你交谈中,我方才从你口中了解,其实你不怎么会欣赏印度料理。

深夜,从你不歇的咳嗽声中醒来,我们用心的给你拍拍背。你很努力的配合,最终把肺里的痰给咳了出来,得以安眠。几个月前,多少个晚夜,你的痰中开始掺杂着了血液,你静观了一会儿,始终按捺住心绪的硼乱,然后抬起你深邃的眸子,看着我,泰然的说,“没事,去睡吧!”。

见到深红红的血液在你的唾沫中,彻夜,我辗转难眠。内心淌着恐惧,脏腑在灼疼,嘴里喃喃向神灵祈祷。

你由始至终顾及他人感受的爱心,让我感伤。因为,我们都心理有数。

亲爱的爸爸,你的清醒与智慧,我是很明白的。

两年前,我和你一起去成都。你在坐着等我去买东西的一个下午,忽然间昏迷了。结果,惊慌的我赶紧叫救护车把你送入院,又扫描又验血的,检查之后医生给你吊葡萄糖水,不一会儿,你慢慢的苏醒过来。

因为你担心山路颠簸,一路上就没吃太多,加上天气寒冷食物消耗得快,再服上血糖的药,你因血糖过低而昏迷。在你醒过来以后,我快直的跟你说: 

“爸,你吓坏我啦!”

“你是我的孩子,爸爸为什么要吓你。”你那睿智的眼眸,滟潋着爱惜之情,向我说。你始终是不愿意让孩子担忧的。 

亲爱的爸爸。三十八年前,你努力的撞击,以及母亲的激昂,促使了我的形成。你和妈妈赋予了我生命的始端。不管是刻意经营还是意外呈现,我们从此萌生了父子情缘。我要感谢你给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契机。

呱呱着地,混沌中我来到了茫茫人世。

懂事以后,记忆里,你一直鼓励我们要用功读书。因为,当年你兴兴然的拿了成绩去报读中正中学以后,拮据的家境则断绝了你的书卷味。所以你常常说,只要我们会读书,纵使没钱,需要借贷大耳窿,你也不惜供给我们求学的机会。

做父亲的,总不希望孩子有类似的遗憾。

我大三那一年, 你刚好从公积金户口领取了一笔约七千多元的退休金。你一生中没有什么积蓄,毕竟,每天赚来的钱只足以用来餬一家六口。所以,那退休金,对你来说,相信是不小的数目。当时,我需要写毕业考查报考书,你不假思索,给了我四千元,唤我去买一台电脑。你不吝惜,因为重视儿子的学业。我一直铭记在心。我要谢谢你,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,奠基了今日我的所有。 

亲爱的爸爸,你走了。

你要走的时候,我给你拨音乐,拨你生前爱听的歌曲。我给你拨了邓丽君的怀旧歌曲,我给你聆听你最爱的《扮皇帝》。

邓丽君的嗓音在沉郁的氤氲中盘旋。我衷心的谢谢你,一番关怀和情意,如果没有你给我爱的滋润,我的生命将会失去意义。

亲爱的爸爸,我知道你是听到的。

那一首《扮皇帝》,是你在好几年前,天天到大巴窑探顾二哥的两个儿子的时候,闲余之暇在大巴窑中心的市场上收购的旧光碟。《扮皇帝》是你喜欢的歌曲,也无形中伴着我的岁月成长。

歌曲潋滟着往昔的影像。

年轻的你,黄昏时分,劳累了一天的德士生涯,“收车”回到那二房一厅的屋子里。光着黝黑的上身,打开了唱机,拨起一片黑色的唱片,悠扬的曲子荡开了来。红舌狗流离在嘴边的间中,你偶尔哼着歌,那是有收入的漂亮日子。在你日日含辛,没有周末和假期的工作生涯里,我们长大。姐姐开始了工作,我们接代妈妈来自马国的老朋友,我们到大酒店的卡拉OK。你点了《扮皇帝》,到台上和公关小姐对唱,不疾不缓,麦格封扩扬了你潮州音浓烈的歌声,那是一片欢天喜地,我们欢腾了一个晚夜。我从此知道你爱《扮皇帝》。

十年前,你真扮上了皇帝。我们在北京,在天坛里,你穿上了龙袍,坐上了轿子。那一张你颜欢的皇帝照,我会好好收藏起来,在家里,在心底。 

亲爱的爸爸,你走了。你走之前,还带给了我们许多愉悦的时光。你原本已逐渐昏沉,呼吸开始缓慢了,眼皮已不再撑开。医生说,你会慢慢的开始呼吸乏力,然后窒息。苏醒的或然率,非常的低。你却很坚持。我们不停歇的鼓励你呼吸,劝你撑下去。姐姐在加拿大即刻就赶着回来,你的女婿和外孙们也要回来看你。因为爱,让我们更为关注。大哥,二哥,和我,守候在加护病房外。我们不眠不休,轮流进去看你,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。护士说,我们的家庭感情非常的浓烈。

姐姐回来了。匆匆从机场来到了医院。我们怕你放弃,所以姐姐压抑着情绪到你身边若无其事的呼唤你。你意识到了她的归来。逐日的,你的神智开始好转起来。你的亲戚朋友都来看你。近乎两个星期的光景,你慢慢慢慢清醒了来。

你开始找你的戒指和手表。毕竟戒指有着你的许多回忆,还有你和妈妈的订情信物。手表却是你一生人爱好的饰物。记得我们小时候,手表都是你买的,你还用手表来鼓励我们读书,鼓励我用功考入立化中学。你的罗斯劳士表,是姐姐开始工作后买给你的,虽然不是你心仪的那一个系列,你却很爱,纵使你自己有好几个手表。

你瞳孔开始恢复了你深邃的睿智的眼神,你模糊的言语开始清晰。你开始找要见妈妈。因为爱,我们更加害怕。害怕你醒后会给我们什么交代。结果你都没说什么,你在乎的,是没有买饭给一直在照顾你的女佣吃,在乎我们有没有倒茶水招待来探望你的亲戚朋友们。你开心的见到了你的儿时玩伴,看到了你风尘仆仆归来的女婿和外孙们,看到了你的家人和孙子们,还有,你笑开来的抚摸你想念的“狗仔”,我十七个月大的小犬;这段日子以来他日日和你为伴,你看着他的长大。

原本还以为你眷恋户外的阳光,悦耳的鸟声和葱翠的树。

后来,我才明白,你是不舍得我们的,更不舍得我们伤心。所以你醒过了来,逗我们欢乐。你用潮州话诙谐的说:“嘅‘扑姆’(指女佣)讲我没戴牙齿说话不准”。你逗女佣,指着一个粗胳膊的护士顽皮的用双臂比着肥胖的意思,让她欢笑不已。你要帮照顾你的护士小姐握住牛奶袋,方便她为你增添牛奶。护士小姐说你很可爱。你老来乐观知足的态度,让我们更加依依。你开始要喝咖啡,要吃肉骨茶,要吃山猪肉…………我们三兄弟陆续给你买,你吃了你要的咸菜鸭,猪杂汤,以及山瑞。

恶毒的肺癌蔓延到脑袋,我们选择电疗来缓解毒虫的侵袭。可惜,未来得及最后的第五次电疗,你神志开始不清了。

我们祈祷你的一再清醒,肺炎却一再来袭。你的病况日愈欠佳。

亲爱的爸爸,你一直都很努力。在氧气表上下起伏得剧烈的情况下,在昏迷中,你合作,你努力的呼吸。坚持的等了一个多小时,救护人员姗姗来到,我们把你带回了家。

医生说,你要离开了,叫我们给你做最终的安抚。

妈妈,姐姐,哥哥,我;我们都在你身边,压抑着动荡的情绪道出最后的诉说。

小时候,你常常跟我说,你的父亲离世得太早,你没有什么机会报答他。所以我很珍惜我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。做儿子的,总是在你的遗憾中拾取教训。你临终的那一刻,我亲口向你道了谢。道谢你给了我二十多年的养育和教诲,还给了我十多年回报的光阴。虽然十多年的时间不算很长,但我们有了充实的岁月,沉淀为往后的记忆。

爸爸,你放心,我们会好好的照顾妈妈的。

我们姐弟们先后给你说上最终的心理话,其中交织着各自的浓郁情感。

然后,我们给你穿上你的戒指,帮你的罗斯劳士表调时间和上链,姐姐开始给你戴上。戴上手表的当儿,姐姐向你道歉,道歉没有给你买上你最爱的那一系列罗斯劳士。你忽然间打开了眼睛,眼珠激动的左右晃了晃一阵子,看了看我们最后的一眼以后,你开始没了呼吸。

爸爸…………我们的颈项,青筋痛心地拉得紧紧。

你走了。 

(Stop all the clocks, cut off the telephone,

 Prevent the dog from barking with a juicy bone,

 Silence the pianos and with muffled drum

Bring out the coffin, let the mourners come

—W.H. Auden- < Funeral Blues> )   

亲爱的爸爸。写这一篇文章,我需要勇气。是你给了我勇气。

我断断续续的,在深夜里,在凌晨中,在没了人的办公室里,在出差的旅店房间内,拿起了勇气来作文章。泪水在我笔尖流露着说不完的伤悲,最终还是得要有一个完结,就如你的生命一般。

如果生与死真的有那么的一道桥梁,就是在那一晚为你做公德时,我们送你最后一程的奈河桥。潸然一片,又奈何。心中涌起那股无奈的空荡,永着思念的神伤。北京天坛里再也找不到你的足印,跫音在风谷里回响,缥缈无迹。耳朵在寻找那潮州音浓烈的扮皇帝,声音在桥上湮远而去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亲爱的爸爸,你上路了,路途险恶,要珍重。

等到我的那一天,我们父子缘,再叙。 

 

 

   

(The stars are not wanted now: put out every one;

Pack up the moon and dismantle the sun;

Pour away the ocean and sweep up the wood;

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.

 

 

—W.H. Auden- < Funeral Blues> )

安息,极乐。 

 

不孝子泣笔。

 

 

P/S:亲爱的爸爸,今天是你老人家离世后,七七四十九天之祭,允许我以一篇拙文,悼念你给予我们的爱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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